砺道智库2025年12月11日

特朗普第二任期内美欧关系紧张，主要源于日益加深的意识形态分歧，而不仅仅是贸易或乌克兰/俄罗斯问题上的政策争端。

图：一架美国空军F-16“战隼”战斗机在美国中央司令部责任区上空进行巡逻。（图片来源：美国空军）

毫不夸张地说，自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美国与其欧洲盟友的关系变得动荡不安。欧美分析人士将这种变化归咎于华盛顿的对抗性态度、美国政府的乌克兰政策和与俄罗斯的关系重启，以及近期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和与欧盟爆发贸易战的可能性。

威胁北约和跨大西洋关系的巨大分歧

这些备受瞩目的美国政策举措并不能说明全部问题。当前跨大西洋关系紧张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唐纳德·特朗普的政治基础与欧洲主流精英阶层的主流思维之间存在意识形态差异。当美国在特朗普民粹主义革命的动荡浪潮中艰难前行时，欧洲的政策制定者仍然坚守着一些在华盛顿已不再适用的左翼自由主义原则。简而言之，大西洋两岸的意识形态分歧日益加剧。

直到近年，意识形态对跨大西洋关系的影响尚在可控之中。只要华盛顿继续奉行其长期以来的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它就始终坚持将全球化视为实现“复杂相互依存”的途径。尽管大西洋两岸在意识形态上存在广泛的共识，但民主党和共和党在白宫归属问题上的选举轮换，并未严重扰乱跨大西洋的整体平衡。

在国家安全领域，一切照旧，这得益于美国提供了北约的大部分能力，这对欧洲最大的经济体，尤其是德国来说，是世纪交易，并最终在冷战后促成了整个欧洲大陆事实上的裁军。

特朗普的第一任期，震惊了大西洋彼岸的意识形态共识，但欧洲大多数政治建制派认为这只是暂时的反常现象。尽管一些北约国家在一定程度上屈服于特朗普增加国防开支的要求，但它们很快就欢迎乔·拜登当选总统，认为一切恢复如初，只有北约东翼国家真正加大了重建军备的力度。

尽管乌克兰战火不断，时刻提醒着欧洲主要经济体其周边地区正经历着多么剧烈的变化，但它们在国防开支方面的不作为却持续不断。布鲁塞尔的左翼自由主义共识依然占据主导地位，任何民众的反抗都可能被贴上“民粹主义”的标签，并遭到断然否定。不出所料，这只会进一步激起欧洲各地民众的愤怒，更重要的是，迅速扼杀了“曾经被广泛认为是民主政治基石的政治妥协空间”。

甚至在新一届美国政府上台并对其跨大西洋联盟采取强硬态度之前，特朗普的连任就已在欧洲引发一片震惊，并促使欧洲更加坚定地维护布鲁塞尔共识。在与欧洲政界人士的私下谈话中，可以明显感受到，那些不认同左翼自由主义共识的美国人，如今被视为如同离经叛道的乡巴佬一般——他们不仅不被理解，反而被轻视，更遑论被视为平等的对话伙伴。特朗普政府对欧洲不增加国防开支的公然蔑视，与欧洲官员所秉持的“欧洲拥有自主权，因此可以走自己的路”的信念发生冲突，只是时间问题。

如今，特朗普政府与欧洲主要领导人之间的意识形态分歧，掩盖了欧洲地缘政治的基本现实，进一步加剧了本已脆弱的跨大西洋关系。反过来，特朗普政府试图重新定义跨大西洋关系基础性质的举措，也火上浇油，加剧了北约面临的危机。

大西洋两岸许多人似乎都专注于意识形态的较量，忘记了“欧洲”作为国际事务中的单一行动者，很大程度上只存在于布鲁塞尔精英或华盛顿政客的想象中。欧盟是一个以条约为基础的组织，围绕着共享市场和监管机制构建，目前缺乏在国防领域发挥实质性作用的能力。此外，这种将欧洲视为自主行动者的观点，实际上是对美国不满情绪的一种体现。这种不满情绪虽然因特朗普政府的言论而凸显和加剧，但确实在冷战后的三十年间却日益积聚。

尤其是西欧国家，不再感受到来自俄罗斯的生存威胁——二十年来，柏林奉行的政策明确地通过北溪一号和二号管道将德国经济与俄罗斯的能源捆绑在一起——不得不依靠美国进行国防的厌倦感，提醒着欧洲应该正视其持续的软弱和缺乏大国地位的事实。

图：伊拉克摩苏尔，美军第3步兵师第2重型旅战斗队进行M109A6 Paladin火炮校准演习（图片来源：美国陆军）

超越关税和经济学

如今欧美关系日益疏远，不仅仅关乎关税或经济政策优先事项，其根本原因在于特朗普政府与欧洲主要国家首都的精英阶层之间存在意识形态分歧。

除非双方都能冷静下来，开始倾听彼此的意见，摒弃意识形态上的成见，重新审视地缘政治的基本面，并在对话中恢复些许相互尊重，否则美国和欧洲可能很快就会走向一场混乱的决裂。至于这场决裂会以何种速度发生，谁也无法预料，因为有迹象表明，包括德国和法国在内的欧洲民粹主义政党可能会在下一轮选举中崭露头角。

然而，在政治领域，一切皆有可能，无论几年后欧洲会发生什么，如今，特朗普领导下的美国和冯德莱恩领导下的欧洲仍在渐行渐远。

最重要的是，美国并未充分关注欧洲各国如何看待自身在俄罗斯政策调整背景下的选择，以及促使欧洲做出这些选择的真正原因。但不可否认的是，尽管欧洲大陆在逐步摆脱美国控制的过程中展现出新的团结姿态，但其中流露出的些许不满情绪，对这一进程的未来而言并非好兆头。

不论怎样，欧美的分歧很可能会导致双方都会对华加速示好，以寻找新的支点和平衡。在这种情况下，欧洲的美国怀疑论者和美国的欧洲怀疑论者或许会如愿以偿。毕竟，新人总比旧人强。